重庆3000多年的历史，最不堪回首的往事，莫过于“血渍遍地，火光流天，惨毒之状，罄竹难书”的“重庆大轰炸”；最让人难忘的，也莫过于“重庆大轰炸”，因为在遭受轰炸的2000多个日日夜夜里，重庆人民经历了悲痛、泪水、不屈与光荣……

1940年6月至8月，是日本“101号计划”轰炸的最高峰，而其中又以8月19、20日两天最为猛烈。据统计，这两天日机共投弹800余枚，炸死市民342人，炸伤360人，上万人无家可归。全市30余处中弹起火，熊熊大火烧遍全城，滚滚浓烟遮天蔽日。图为被炸后的市区中心城景。

图为三峡博物馆内的重庆大轰炸半景画模型。 高小华 作

　　惨烈悲壮的2000多个日夜

　　2000多个不安日夜

　　这是世界战争史上，第一次有目的、有计划、有步骤的国家战事性质的战略轰炸，第一次依靠空军实施战略和政略轰炸，第一次取消了前线与后方、交战人员与和平居民界线的“无区别轰炸”。“重庆大轰炸”历时之长、为害之烈、贻祸之深，世所罕见。

　　1938年2月18日到1943年8月23日，日本陆海军航空部队联合对重庆展开“航空进攻作战”，长达5年半，史称“重庆大轰炸”。

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夜，在日机疯狂的轮番轰炸下，重庆大隧道发生近万人窒息大惨案。从十八梯（大隧道）洞中拖出的遇难尸体规程如山，其中尤以城市平民为多。

　　据不完全统计，“重庆大轰炸”期间，日机共空袭重庆218次，出动飞机9513架次，投弹21593枚，炸死市民11889人，炸伤14100人，炸毁房屋17608栋，繁华的重庆市区大半化为废墟，财产损失无法计数，仅市区工商界的直接损失就达500万美元以上。

　　1939年5月3日，36架日机狂炸重庆市中心繁华地区，市区27条主要街道有19条被炸，大火蔓延，至夜不熄；5月4日，日机27架再度空袭重庆，市内发生大火，市民死亡4400余人，受伤3100余人，1200余栋房屋遭毁，连驻渝英、法、德各使领馆也未逃过劫难……

　　1941年6月5日，日机夜袭重庆，酿成了举世震惊的重庆较场口隧道窒息惨案，伤亡惨重，难以计数……

　　“疲劳轰炸”、“月光轰炸”……日本侵略者叫嚣着“摧毁中国的抗战意志”，在2000多个日夜里用飞机、炸弹考验着重庆人民的抗战意志。

　　2000多个不屈日夜

　　“谁在敌人飞机炸弹下低头屈服，谁就不是好汉！谁就不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谁就将是全民族的罪人！”

　　———载于《新华日报》1940年6月13日

严阵以待的高炮部队。

　　日机的野蛮轰炸，没能让重庆人民屈服，反而激发了重庆人的“傲骨”！

　　当时，重庆是不设防的城市，国民政府当局除了极少部分的积极防空外，更主要的是采用疏散人口、开辟火巷、挖掘防空洞、沟、壕、室以避免轰炸，减少牺牲，坚持生产的消极防空措施。

　　1937年9月，国民政府当局即开始指导、协助民众挖筑简易防空壕沟。1939年“五三”、“五四”轰炸后，国民政府当局与重庆市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防空洞、大隧道、地下室”的重要作用。1940年3月初，重庆市区内120处防空工程相继开工。

1940年3月，在重庆近郊被中国空军击落的日军侦察机。

　　由此，一场大规模的市民自建防空洞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数以万计的民工、石工，在以后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或用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的黑色炸药在山坡上打眼放炮，或用中国远古流传下来的工具挖沟凿洞，兴建掩体。

　　《大公报》记者子岗在题为《防空洞是谁凿成的？》报道里，这样写道：他们(民工、石工)每天工作十余个小时，“除了抽旱烟和吃饭的工夫，他们很少歇工。”他们怀着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仇恨，怀着保家卫国的决心，克服防空洞中各种有害气体对身体的侵蚀和危害，在实在不能忍受或被熏得睁不开眼的时候，也只是自嘲地咒骂一句：“格老子，好臭的屁哟！”然后不等炸药的硝烟散去，又开始各自的工作。

　　防空洞建设，使日机轰炸造成的损害越来越小。据统计，1939年平均每颗炸弹造成5.5人死伤，1940年减为约一人死伤，到1941年，约3.5颗炸弹造成一人死伤。

　　空袭服务人员也相当活跃。1940年4月6日成立空袭服务总队，报名参加者多达4000余人，数月后增至7600余人，到当年7月，参加空袭服务的人员达到近两万人。

　　他们遍布市区的各行各业及各个地区，每当日机袭渝遁去，炸弹仍在爆炸、大火还在燃烧之际，广大的空袭救护人员即从各个角落跑出，奋不顾身地奔赴火海，或协助疏散，义务搬运，或维护交通，或挖掘被炸、被毁物资和人员……

图为日本飞行员拍摄的“九七”式日机正在轰炸重庆时的情景。

　　被动挨炸，使重庆人民认识到加强空军力量的必要性。1939年3月，中国空军出版社建议，将义卖献金捐款用作购买“义卖号”飞机，以充实国防力量，以重庆为中心的大后方献机运动由此拉开帷幕。一时间，“中国儿童号”、“剧人号”、“记者号”、“妇女号”等筹献飞机的活动在各行各业展开。

　　1941年8月14日，重庆“一元献机运动”拉开序幕，各界群众纷纷参加。11月4日，市民王清廉将平时的数百元积蓄全部捐献国家，场面感人至深……截至1943年2月12日，重庆人民捐款已购买5架飞机，有力支援了反空袭斗争。

　　不屈精神举世崇敬

　　大轰炸的2000多个日日夜夜里，重庆人民的不屈抗争，使重庆成为世界反法西斯名城。1944年8月，德国轰炸英国伦敦，重庆市长贺耀祖致电伦敦市民表示友好同情之慰问，伦敦市长斯密爵士在回电中盛赞重庆在大轰炸时表现的镇定勇敢和坚强难摧的大无畏精神，说：“重庆人民的坚韧刚毅，已为举世所崇敬。”

亲历·讲述

　　亲历者高荣彬：“我抓获了日军飞行员”

　　采访时间：7月15日

　　采访地点：南岸南坪

　　1923年，高荣彬生于重庆长寿，12岁时随父母移居重庆铜鼓台杨家院(现较场口新民街附近)，以补鞋为生。

　　现已82岁的高荣彬老人，至今仍清晰记得大轰炸时的惨状：“起初，市民没有防范措施，敌机用机枪扫射、炸弹轰炸，市区房屋倒塌，路边的水管也被炸开，水直往外喷。人们四处躲避，但无济于事，尸体遍地，全城一片狼藉！”

　　1941年6月5日，较场口隧道惨案发生时，高荣彬是防护团成员。惨案发生的第二天，他在隧道内看到：死难者的尸体堆积如山，隧道里每一米长就有六七个人死亡，许多尸体的胳膊上留下凌乱的牙印，那是人们相互撕咬以减轻窒息痛苦所留下的。

　　“大家一心想活命，哪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高荣彬说，当天，国民政府当局出动军车运尸体，再从朝天门码头用驳船运到寸滩、黑石子、青草坝等地挖坑掩埋。

　　遭受轰炸的2000多个日夜里，让高荣彬最骄傲的，就是他俘获日军飞行员的经历。他已记不清具体是哪天，当时，他住在大石坝，一架敌机准备向下投弹时，被重庆驻军用防空机枪击中。“一阵爆炸声，我抬头看见飞机冒着浓烟冲向地面，那一刻我便知道，敌机被打下来了！”虽然已过了几十年，但老人眼睛里面仍闪露出一种兴奋：“飞机上的日本兵没死，我看见了他，还穿着皮靴。于是我与几名青年一道冲上去将其抓获。”本报记者巨建兵摄

　　亲历者蒋万锡：“大轰炸毁了我的家！”

　　采访时间：7月17日

　　采访地点：渝中区枇杷山

　　1931年出生的蒋万锡，“重庆大轰炸”前有一个幸福的家。虽然父亲早逝，但母亲与长兄、嫂嫂在草药街(现在的得意世界)开了一家协昌恒家具店，生意做得很红火。

　　“大轰炸毁了我的家！”如今，74岁高龄的蒋万锡老人，提到大轰炸仍难掩激动与愤慨。

　　1939年7月5日，日机侵入重庆上空，投下一颗颗罪恶的炸弹，协昌恒家具店被震裂，货品大部分受损，所幸蒋万锡一家无人伤亡。停业整修半月后，家具店又重新开业。

　　1940年8月19日、20日，劫难再至，日机向较场口、百子巷、草药街等地投放炸弹、燃烧弹，市中区几十条街一片火海，蒋万锡的家也未幸免于难，房屋、财产全部被烧毁。

　　“日本人越凶残，我们重庆人越是不屈服！”蒋先生激动地说，虽然被烧得家徒四壁，但他们一家人住进临时搭建的棚子，继续做生意。

　　1941年6月5日，是蒋万锡终生难忘的日子。那天，他的长兄和嫂嫂在较场口隧道避难时窒息死亡，当时他嫂嫂已怀孕8个月。“这可是3条人命啊！”说到这里，蒋万锡已泣不成声，那天，他在草药街的40多名邻居丧生。

　　长兄、嫂嫂的惨死，让几经磨难的母亲遭到致命打击，从此郁郁寡欢，家中的生意就此闲置。不久，蒋万锡与母亲投奔乡下的舅舅，开始了艰难的生活。本报记者巨建兵摄

　　城市之魂血火铸就

　　刘集贤

　　如果说，二战期间，被德国法西斯包围29个月之久仍英勇不屈、顽强战斗的前苏联列宁格勒是一座英雄城市，那么，遭受日本帝国主义飞机长达5年半的“地毯式轰炸”、“疲劳轰炸”、“密集轰炸”、“月光轰炸”，仍保持高昂的团结御侮的民族气节、毁家纾难的慨然大义、百折不挠的顽强斗志和志在必胜的不贰精神，并取得最后胜利的重庆，便是历史上的一座岿然丰碑———不屈之城！

　　这座不屈之城在全面抗战中生，由血与火铸就。

　　翻开历史可知，在2000多个日日夜夜里，侵华日军出动军机9000余架次，投弹2万多枚，死伤我民众近3万人，毁我房屋1.7万多幢……仅1939年的“五三”、“五四”大轰炸，就炸死炸伤居民7000多人，酿成震惊世界的大惨案。“弹落硝烟连天起，尸横遍野血成河”，重庆城陷入一片血与火之中！

　　血与火可以摧毁人的肉体，也可以磨砺人的意志，唤起人的觉醒，升华人的精神！重庆城和重庆人正是在血与火中涅槃和奋起，就像鲁迅先生所言：“用我们同志的鲜血写了第一篇文章”，他们是“真的猛士，将更奋然而前行。”

　　在那些艰难岁月，重庆人的房屋被炸了，他们用竹条篾片捆绑建起“抗战房”，再炸再建。敌人可将其炸成一片废墟，我们也可以在一夜之间重新捆绑建起，并形成街市。白天的毛肚火锅照样开堂，夜里的“炒米糖开水”依然叫卖。茶馆里高谈抗日，酒店内痛骂汉奸，侵略者妄想摧毁我人民意志、涣散我抗战精神的图谋戛然破灭。

　　正如当时的民谣所唱：“任你龟儿子凶，任你龟儿子炸，格老子我就是不怕；任你龟儿子炸，任你龟儿子恶，格老子豁上命除脱！”死都不怕，小鬼子能奈我何？———这就是重庆人的开朗豁达，也是他们面对敌人肆虐时刚毅、不屈性格的写照。

　　敌机的轰炸，更激起山城广大产业工人的无比愤慨和生产热情。29兵工厂(即今重钢)在敌机炸死炸伤工人多名，炼钢炼铁设备遭到严重毁损的情况下，仍开足马力，加紧生产，提供大量钢料，支援兵工企业，使重庆的兵工厂从1938年至1945年生产出各种枪弹8.54亿发，步枪29.34万支，轻重机关枪2.97万挺，各种火炮1.4万门，炮弹598万颗，有力支援了前线抗日。当时的兵工署长俞大维有感而发：秉此拼命流汗牺牲报国之精神，戮力同心，竞图赶造……

　　非万众一心、同仇敌忾而能如斯乎！重庆人在大轰炸中所表现的凛然正气和不屈精神，上可惊天地，下足泣鬼神，堪称世界战争史上的绝版奇观。你可以从3000多年前“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中去追根，也可到700多年前“南天一柱”的钓鱼城去觅迹，乃至秦良玉独操“白杆兵”、邹容疾书《革命军》，都可发现重庆人的身影。但笔者倾向于造就重庆人特殊品格者，时矣，势矣。想想看，日本侵略者无端掠我国土，杀我同胞，炸我城市，毁我家园，造就亘古惨案，谁能甘心就范，亡国为奴？但有爱国心者，苟不抹干眼泪，奋起抗争！这就是铸就“任你龟儿子炸，格老子我就是不怕”、“任你龟儿子恶，格老子豁上命出脱”的重庆人性格的原因。

　　古人云：“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当今我国和平发展，民安国泰，朋友遍及天下，但亦不能亡者，不仅在“全球化”格局中竞争激烈，就是日本的某些右翼政客也还贼心未死，蠢蠢欲动，我辈岂敢高枕而酣睡乎？在纪念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之际，正应该弘扬大轰炸中重庆人表现的“团结御侮的民族气节，毁家纾难的慨然大义，百折不挠的顽强斗志和志在必胜的不贰精神”，凝聚爱国之心，外御强虏，内构和谐社会，自力更生，奋发图强，把自己的事情办好，把国家建设好，让我们和世界人民，都过上安宁舒坦的生活。

　　文/记者 张雪峰 刘洋 实习生 张海舟 采写整理 图/除署名外由三峡博物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