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重庆乘“漳源”号轮船顺流而下，经历了一番“轻舟已过万重山”的快感后，终于在次日凌晨抵达目的地丰都。踏上码头，抬眼一瞧，一条不长而又笔直向上的大道通向名山，可望可及，而眼前三个模拟山尖的雕塑高高地托起一个昂扬的鬼头，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这是一个由东西南北各不相同的4张狰狞面目所组成的鬼头，演示鬼也有似人一样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鬼头在外，鬼脑其中，这就是鬼的完整，也是人鬼相通的一种极妙注脚。果真让人感慨万千，人们一下子走进艺术家灵感的深处，感受另一类新鲜，尽管新鲜之后难免有点儿不寒而栗。中国冥界虽说脱胎于佛教，但却“换骨”成许多自己固有的文化内涵。比如，佛教中的鬼生活在地狱之中，中国鬼的去处却是风景秀丽的丰都名山。佛教的地狱存在于虚幻里，中国的鬼却有明确的栖身之所。西方宗教认为：人死后，好人灵魂上天堂，坏人灵魂下地狱。中国则不尽然，关羽、秦桧一样魂归“阴曹地府”，说明中国鬼也有善恶之分，好坏之别，善的，好的，传说还可以轮回转世。中国的冥界真是充满人情味。唐代以来，丰都陆续建成“阴曹地府”，并产生诸多因果报应的神话传说。世俗相传：“人死到丰都。”所以，解放前这里发行一种“路引”(也有人称其为鬼国“护照”)，据说专门引导死人魂归丰都。更不可思议的是，“路引”上还盖有“阴司”、“城隍”、“丰都县府”三枚大印。这种国内“首创”的“通行证”，当时不仅行销全国，而且远销东南亚各地。而鬼城成因，传说与道教有关。其一，说这里有座风景优美的平都山，即名山，古时被道家列为72福地之第45福地。西汉的王方平和东汉的阴长生两位道人都曾在此隐居并炼丹修道，后来皆羽化成仙。耸立在山上的“仙都观”等庙宇，据说就是王、阴二人飞升之处。阴长生为阴皇后的曾祖叔父，势利之人们不按其年代先后为序，而倒过来以“阴、王”称呼之。后人以讹传讹，合成为“阴王”。既有王，自然不能没有府，于是丰都名山就这样被说成“阴王”居住的“阴曹地府”，旋即成了鬼城。随着佛教的盛行，道佛交错，以后佛教渐渐“喧宾夺主”，遂成洞天。因此，历代相继在丰都兴建了一系列的寺观庙宇，共计75座，而光名山上就有27座，并塑造了数以千计的道、佛、儒名家神像，或慈悲，或狰狞，或怪异，或丑陋，千姿百态，且按照人间政府的诉讼、法庭、监狱等机构，修建了天子殿、鬼门关、阴阳界、奈何桥、十王殿、东西地狱、无常殿、城隍庙等景观。其中以天子殿规模最大，殿内有6曹、10帅、4大判官、18层地狱等鬼神群像和各种各样的阴间刑具。由此可见，是活人自己创造了鬼，然后供自己进香朝拜。其二，说是早在商周初年，以氐羌部落为主体的巴蜀鬼族就生活在四川一带。其中，蜀人以龙为图腾，信仰纵目的三眼鬼，主要居住在四川西部；巴人以虎为图腾，主要居住在四川东部，建都丰都，使其一度成为巴人的政治、经济中心。章太炎、沈兼士两位大师的考证更是令人信服：原始鬼字本为一象形字，形似披发、巨首的异族人，并非幽灵虚幻之意象。鬼的抽象意义，均为后人凭其想像所引申。其后，王国维根据文献所载，又参照甲骨文和钟鼎文综合之，得出中国商周时代的“鬼方”，实指混夷、獯鬻、猃狁之异称；而鬼、混夷、獯鬻、猃狁、匈奴、胡，则是其族人本名的发音，且是中国历代不同的音译。鬼方见之于文字，即是西北强族最早的译名。到了西周末年，尚有隗国；春秋诸狄，一概姓隗。而肖崇素在《话说丰都》一文中则披露得更加明白：中原较开化的民族，一般都以鬼国、鬼族、鬼巫等来称呼巴蜀部落时代的巴子国与蜀国。当时，巴蜀部落国正处在巫风甚炽、巫妖谣祀的高峰时期，他们的生产、生活、信仰莫不充斥着原始巫术与鬼道的野味，而丰都在汉代为巴国别都，是早期道教的一个传习中心，所以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说：“平都有天师治。”而东汉后期，张陵所创的原始道教中的一支“五斗米道”派，经其徒张修、其孙张鲁的发展完善，势力大振，后成为天师道正一派，并被立为道教正宗。它所继承的是秦汉方士的神仙思想和炼丹术，并从巴蜀鬼族那里撷取其巫术与鬼道；又把先秦道家著述《老子》奉为经典，将儒家诚信仁孝之类伦理观念视为教徒的行为规范；之后，佛教的因果报应和轮回说也为后世道教所接纳。于是，从“五斗米道”到天师道的演变来看，可以说是神仙人鬼混同，巫道儒佛掺杂。所以说，鬼城之称与上述源流中各种“鬼”的因素密切相关，丰都被中原人称为鬼城也就不足为怪，而且堪称是留有丰富的巴蜀古史印记和遗存的“鬼国之城”、“鬼族之城”、“巴子鬼城”了。至于鬼城知名度的确立与传扬，历代文人墨客和开明政府功不可没。据说李白的诗句“下笑世上士，沉魂北丰都”立了头功，丰都开始闻名远近。鬼城与鬼的故事传说走进文学，如出现在我国宋代神话小说《夷坚志》，明代《西游记》、《钟旭传》、《喻世明言》、《西洋记》、《东游记》，清代《子不语》、《聊斋志异》、《后聊斋志异》、《说岳全传》、《西游补》、《续金瓶梅》和《一千零一夜》等中外文学作品之中，其“家喻户晓”的传播作用更是不可低估。尤其是周恩来总理1958年视察丰都时的讲话：“我看还是要把‘阴王’留起，让后人知道在中国封建王朝时还有专门管人生死的阎王。”这为鬼城的保护作出了极大的贡献。1980年，当地政府决定维修名山古迹，文化大革命期间被破坏的“阴曹地府”古建筑终于得以重修而焕然一新。随着三峡工程的兴建，名山下的县城将成“水下鬼都”，而淹没不了的是颇具中国特色的鬼文化。1982年，国务院发文把名山列为长江三峡风景区的第一个名胜古迹点。根据三峡库区风景名胜规划组的意见，政府决定把它建成世界上最大的鬼城地府，并重新修订了名山旅游资源的开发设想：把名山建成以古寺庙为群体的古园林风景名胜区，做到庙、景、林合理布局，分为寺庙、人工景观与自然景观三大部分，寺庙则按佛、道、地府三大系统分门归类，连成一片，形成三大特色游览中心；将迁建于江对岸的新县城建成世界上最富有传奇色彩和艺术特色的现代人间天堂，让三峡平湖两岸的人间天堂与鬼城地府辉映成趣。根据现代旅游事业发展的趋势，再扩建500米临江长廊、3100米游览大道、50亩人工平湖和架设连通双桂山的索桥。那时，呈现在游人面前的将是一个寺庙林立、山水一体的民俗风景名胜游览区。

　　鬼城胜似仙境，让人留连忘返。见“鬼”之后，我在想：“见鬼”有啥害处？“登名山，览阴曹景观，管他啥鬼都要看”，看“地狱千刀万剐，惩办阳世有罪人；阴司四官十帅，扬善人间保众生”。这不也是一种另类的精神净化，如同鬼城一幅“鬼对联”所言：“到鬼城就是要看鬼，逛地府理当应积德。”陈国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