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随笔活泼,诗味浓烈,洋洋洒洒,又颇得愤青之真传,为日益狭窄的心灵世界提供了广阔的通道。我们知道,所谓诗人,就是习惯与天堂进行私密对话的人:他的眼中有草木,有清露,有耶酥布施的痕迹,有玉兰花的爱情,有消逝,哲理和暴烈的时空,像一匹月光打在瘦马上……也就是说,诗人认知世界的方式往往是独特的,诗人一饶舌,比如博尔赫斯,就是阿根廷的迷宫和经典。
大卫也在饶舌,依我看这只能称作“疯”流,一个关于诗人的充满危险之美的事故。其实,大卫原本打算把新书《魏晋风流》叫做《魏晋疯流》,一字之差,却霄壤万里。他起先在某家报纸应约开专栏,“疯”流一把,写的是魏晋名士、名臣、名妇、名皇的吃喝拉撒以及各类怪癖,他坚持以古典生活为中心,围绕现代表象和精神打转转的原则,刀子一挥,杂碎半堆,或者说以半针见血,笑破肚皮为能事。有读者兼出版人偶尔Goolge出了魏晋的疯流往事,一路追过来,找到大卫的鸟窝,遂有了今天这本书。
作为中国最黑暗的时代,活在魏晋既是种不幸,也是种幸运。大卫说:“唯有绝望才可以拯救绝望,唯有悲伤才可以抚平悲伤。”于是,他们集体绝望、悲伤,正如北岛“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绝望的通行证和悲伤的墓志铭各有各的形式,像阮籍作青白眼、“二杆子”式的吊唁,嵇康把打铁当作最性感的事业,刘伶经常乘鹿车出行、站在酒杯上跳舞,阮咸甘做一头特立独行的猪,王祥卧冰求鲤孝傲江湖,诸如此类。后人和旁观者看来,他们的故事几成绝版,风流无敌,无古人无来者,模仿不得,却又普遍带一“疯”劲,匪夷所思。或许这就是绝望和悲伤的涅槃。与常态对应的非常态,往往缩影了一个时代的非常,时代非常态,包括皇帝老儿自己也丑陋并风流着,怎么能要求子民循规蹈矩?所以,他们能够“幸运”地、无限制地放大个性,张扬自己,虽然下场大多很惨烈。
如果大卫的饶舌仅此而已,不免是步了历史学研究的后尘。我认为大卫特聪明,他的着力点选择在以古读今上,掺杂诸多时尚元素。王小波式的,冯唐式的,名门名媛洪晃式的,乃至小李子宇春、红楼选秀式的,碘盐和蔗糖拌搅,麻辣与鲜香齐飞,红绿共黑白一色,烹调出川味、京味、徽味、广味大菜一桌。比如吃王戎的李子,你吃出了苦,还吃出了一个打算盘、算命、与老婆通力合作贡献了成语卿卿我我的王戎。比如吃喜欢炫富、斗富的石崇,不小心会吃出一双洁白如玉、柔若凝脂的侍女的手,瞧,新奇之余,多么恶心!大卫的时尚与鲁迅有得一拼,以蜂针刺人时,顺便往旁斜里祭出一枪,举凡当今八卦娱乐、社会恶习都被树作了枪靶,流血虽不多,现代人的脑神经却是疼了一阵,再一阵。
大卫的另一贡献是为魏晋“疯”流人士做了免费超级广告。阮咸是“酒精面前,人人平等”,石崇是“在巨富中死去是一种耻辱”,说胡话、傻话、蠢话的晋朝第二任皇帝司马衷是“中国最有名的蛋白质皇帝———笨蛋+白痴+神经质”,而妒妇皇后贾南风大约不知道,大卫的盖棺论定会如此恶毒:“狼女人和她的猪丈夫”,喷饭三天。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里说过:艺术家不应当按照本来的面目看事物,而应看得更幸福,更单纯,更强健,为此在他们自己的生命中就必须有一种朝气与春意,有一种常驻的酒意。而我,看大卫,突然想起若干年前,掩映在男厕门板上密密麻麻文字中的“你们这些男生真流氓”,哈,诗人真流氓,连饶舌历史也叫“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