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得快的父亲

　　手上冻疮裂着口

　　周琳说，十年前，父亲到重庆理发后，就很少见到父亲了。父亲常给家里寄一些钱，母亲总会把钱收好，据说那是专门为他们上学准备的。

　　在周琳来重庆上学前，她们都在垫江读书，一般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父亲。可很多时候，大年三十父亲还没回来，而是过后两天才匆匆回家。原来，父亲是想抓住年前的最后一波生意，多剪几个头。父亲即便回家晚了，也会给孩子们象征性发一点压岁钱，然后给每个孩子一些鼓励，呆不了几天，又匆匆赶回城里。

　　周琳最忘不了的，是有几次父亲带回了理发工具，临走前，把儿女叫到一起，在屋门前的院坝坐成一排，由父亲指挥，从小到大挨个剪头。一个孩子在剪，另两孩子就端坐一旁观看，父亲理得很快，一会工夫，3个乱蓬蓬的脑袋就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可那段亲密时光太过短暂。”周琳觉得有些遗憾。

　　每年父亲这样匆匆来匆匆走，就像一个过客。孩子们渐渐长大，虽难见到父亲，但他们知道，父亲是在为他们努力，所以每个人用功念书。妹妹周莉说，每年见到父亲，除了一身十年不变的衣服，其他都是模糊的。

　　在周莉眼里，父亲老得很快，白发越来越多。那双拿剃刀的手，如今已结满黄色的老茧，冬天里，手上冻疮的豁口大张着：“这哪是几年前的父亲？！”

　　倔强的父亲

　　悄悄地流着眼泪

　　问起周琳姐妹，她们眼中父亲的形象是怎样的，两人异口同声：“坚强，倔强!”姐妹俩说了一件令父亲一直愧疚的事情。

　　周莉记得，2007年8月，她被重庆医科大学录取。父亲周国祥专程放下生意，赶回垫江庆祝。她知道，那次爷爷与父亲深谈了一次后，不欢而散。不久，就听到爷爷生病、发疯的消息。从那以后，一提到爷爷，父亲就显得不安。

　　“其实，我估计那次是爷爷要父亲不让我去读大学。”周莉记得，在她考上大学前，爷爷就曾多次对她说，女孩读一点书就够了，不要给家里增加负担。当时，父亲和爷爷到底有怎样的冲突，父亲一直不说。

　　当记者问到这件事时，周国祥流着泪说了详情。周国祥回家的当晚，老父把他叫到房里：“你还要让老二去念大学吗？”“当然要！”“有两个孩子读书也可以了，总不能把这个家给念垮了吧！”老父虽然苦口婆心，可周国祥还是拒绝了老父的要求：“读书是关系孩子一辈子的事，现在不让她读，将来后悔就来不及。现在再艰苦，我挺挺也就过去了！”

　　随后，周莉看到父亲四处借债，总算把她送到了大学城的校区。那天，周莉看得出，父亲脸上露出了幸福。可好景不长，爷爷一直闷闷不乐，不久生病。家人忙带爷爷医治，可老人家一次次把针头拔掉，拒绝用药。再之后不久，爷爷疯了。父亲赶回去看望时，爷爷已不跟任何人说活，一个人坐着，目光呆滞，嘴里不停含混地念叨着。

　　周莉说，奶奶已在几年前去世，爷爷又落得现在这个模样，这件事对父亲打击很大。父亲曾告诉她们：两三年前的一个冬天，父亲回家探望。临走前，爷爷把他叫到一边，一定要把别人孝敬爷爷的一件衣服交给他，原因是爷爷看到自己儿子多年没添新衣了：“这次爷爷被气病，父亲觉得是他造成的。”

　　爽快的父亲

　　再大的困难自己扛

　　大姐周琳说，在孩子们眼里，家里条件虽不好，但也不至于太糟。因为每次要钱，父亲没拒绝过。即便父亲偶尔周转不开，也很快能解决。

　　从去年开始，3个孩子到了重庆。周琳和周莉上大学，弟弟读高中。父亲的压力大了。大家知道父亲理发挣不了多少钱，所以每人每月200多元生活费，从不抱怨：“只要不为难父亲，我们将就能过就行。”每到月底，孩子们会打电话要钱，父亲总是很爽快地答应，从来感觉不到困难。

　　其实，很多次，父亲总是挂掉电话后才想办法凑钱，哪怕向亲戚朋友借。周国祥说，目的只有一个——不让孩子担心，再大的困难自己扛。

　　前不久，快毕业的周琳，好不容易与一家公司定下工作意向，可是必须为眼睛做手术，否则工作除脱。她找到父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父亲慌了手脚，只好坦言压根拿不出钱，那天周琳哭了一夜。平时爽快的父亲怎么突然变得没有办法了？周琳只好先回了老家，向同学求助。同学们的爱心，一点点汇集，可还是达不到手术的费用。

　　而就在这时，父亲多次找到西南医院，向院方说明家里的情况和一个父亲的苦心，肯求能得到帮助。最终，院方被打动。工作人员说：“我们是被父爱打动的。”前几天，得到费用减免的周琳终于做了手术，也顺利签下工作。而这其间，父亲做了哪些努力？每每问起，她得到的回答总是：“没什么，不麻烦。”

　　周国祥和记者聊起这些事时，擦了好几回泪，他说：“这段时间我根本不敢合眼，一闭上眼，压力、恐惧就会涌进脑海，感觉生活就是黑的。”

　　其实父亲瞒着儿女们的，不仅有艰难的经济状况，还有自己的病情。父亲早已积劳成疾，在理发的时候经常会头晕，好几次差点摔倒。

　　昨日，成功手术后的周琳，正在家休养，视力恢复很快。她盼望春节快些到来，能看到父亲慈爱的笑容。“我们很怀念父亲当年给我们3个理发的日子，如果有机会，我们坐一排，再让父亲为我们剪头。”周琳说。(记者 贺怀湘 报道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