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今日沈阳鸟瞰———高楼的下面曾经是老工厂 |
|
| 沈阳机床集团数控车床装配车间。 |
|
| 上世纪90年代沈阳工厂鸟瞰 |
记者秦 勇
6年前,沈阳工业可以说是危机四伏、四面楚歌———国企90%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企业负债率高达90%,15万人下岗……
今天,沈阳一跃成为中国老工业基地改造的样本。仅用6年的时间,沈阳走完了德国鲁尔、英国伯明翰、美国“锈带”、法国洛林等工业区几十年才完成的复兴之路。
沈阳工业是如何凤凰涅槃的?
专家告诉我们,要了解沈阳老工业基地改造的复兴之路,必先了解铁西———因为,铁西集中了沈阳75%的国有企业。从某种程度上说,解剖了铁西,就等于解剖了沈阳。
不管是将“棋子”下活了的英国伯明翰,还是走出困境的德国鲁尔,不管是喊出扔掉“锈带”帽子的美国密歇根州,还是成功转型的法国洛林,无一例外,这些工业区都经历了几度兴衰与沉浮。上世纪90年代,中国沈阳正遭受着同样的困窘和痛楚
素有“共和国装备部”之称的沈阳市铁西区,曾在4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聚集了上千家国有企业。马达隆隆,汽锤阵阵,铸造出新中国工业300多项第一。
然而,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铁西区的辉煌黯然褪色,昔日引以为豪的大型国企,却成了沈阳人肩上沉重的包袱。
“包袱”有多重?
请掂量以下数据:铁西区30万产业工人,13万人下岗;企业拖欠职工债务30亿元;国有企业90%处于停产半停产状态;500多亿元国有存量资产闲置;企业负债率高达90%;仅2000年,北二路一年发生下岗工人封堵道路事件多达127起……
沈阳人有一句顺口溜描绘企业的没落———“洗手没有肥皂,干活没有手套,什么时候发工资不知道。”
“那时的铁西区,是座‘死城’!”原铁西区副区长王振中说。
突围,迫在眉睫;改造,势在必行!这是沈阳决策层的普遍共识。
事实上,沈阳人从未停止过老工业基地改造的探索步伐。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从1986年到2002年的16年中,国家先后投入了240亿元资金拯救铁西工业,但都如泥牛入海。“输血”并没有改变铁西老工业基地衰落的命运。相反,却让之陷入了“不改造等死,改造是找死”的泥潭。
曾经风光无限的“工业巨人”,为何成了扶不起的“阿斗”?
沈阳决策层也曾对此进行过深刻的剖析和反省。据辽宁省社会科学院省情研究所所长梁启东研究员介绍,最终得出的结论有三:一是在打碎计划经济固有模式的同时,尚未建立起适应市场经济体制的新模式;二是多年受计划经济束缚,观念落后,等政策、靠救援、要资金的依赖思想严重;三是方法陈旧,老工业基地改造,是就技术改技术,就产品改产品,就企业改企业。简单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做法,根本不能激活企业的创造力。“这样的局面,不管你砸多少钱,收效肯定不明显。”
几经辗转,几经探索,让沈阳决策层更加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改造,不能再走寻常路;创新,是发展的唯一路径。
沿袭老路没有前途,闯出新路没有现成答案,每前进一步都必然有风险、有代价。经过痛苦的思考,沈阳决策者认为,只有以敢于突破创新的气魄,结合实际进行大刀阔斧、脱胎换骨的改造,才有可能走出一条改造振兴的新路
深谙此理的沈阳人,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自己的开拓创新之路。
寻解惑之道,深入德国鲁尔;找破解之策,钻研美国“锈带”;探发展之路,分析沈阳客观实际。
多方研究后,沈阳市决策层得出一个结论:体制机制的创新,是一切创新的根本。只有打破铁西固有的体制格局,方能盘活企业,赢得发展。
2002年6月18日,是一个可以载入中国工业发展史册的日子。当天,沈阳市委、市政府创造性地提出:成立铁西新区,将老铁西区与沈阳技术开发区“合署办公”,同时赋予副市级的审批权。
在这里,有必要交代的是,当时,铁西区积累了近1000亿元的工业资产,聚集着全市45%的科技人才,拥有深厚的工业文化积累和大量的产业大军;而毗邻的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具有政策优势、开放优势、体制优势和资金优势,同时,拥有广阔的工业发展空间。然而,多年来,由于体制的障碍,两区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前行,各自所拥有的巨大的优势,在彼此的封闭中逐渐被稀释。
“合署办公,是沈阳在体制和机制上的大胆创新。”梁启东称,通过统筹管理、整合两区资源,铁西新区聚集了全市70%以上的工业固定资产、70%以上的大中型企业、65%的产值、70%的利税,堪称“工业航母”。
“当时沈阳市委、市政府顶着压力,创新性地将管理重心下移,下放了规划审批、土地出让、配套费收缴、立项审批等副市级经济管理权限。”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副主任董峰说。
与此同时,政府还对工商、税务、环保、消防、安监、卫生及人防等部门实行集中办公,简化前置手续,入区项目审批时限从最初的30天降至3.5天,审批事项由350项降至99项,并将各项评价审批费用降至最低,根本改善了服务环境。
“‘合署办公’的最大意义在于,为铁西老工业基地改造提供了‘新思路、新体制、新机制’,把铁西老工业基地送上了二、三产业协调发展的腾飞跑道,为接下来的‘东搬西建’提供了坚实保障,产生了‘1+1>2’的巨大效应。”沈阳市经委副主任刘鹤群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但在旧循环体系里勉强维持的重生,飞出来的不过是一只带病的凤凰;运用“合署办公”的创新体制和灵活机制,依托科技进步、产品升级、企业重组,实现有世界性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的重生,飞出来的才一定是健硕的金凤凰
那么,嬗变中的沈阳工业,如何才能炼就成健硕的金凤凰?德国鲁尔、美国“锈带”等前行者给出的答案是:企业重组,产品升级。
但要实现企业重组和产品升级,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钱从哪里来?
“当时的情况是,向上要不来钱,向银行借不来钱。”沈阳市铁西区发改委相关负责人籍笠说。
怎么办?
沈阳人想出的办法是:东搬西建。
简单地说,“东搬西建”就是将老铁西的工业企业搬至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然后,将位于城市中心的老铁西企业土地置换成商业用地,通过价差找到发展资金。
“当时,市郊开发区的地价仅为200-300/平方米,而铁西老城区的地价高达1500—2500元/平方米,巨大的土地价差为企业搬迁改造提供了可能。”沈阳市发改委振兴办副处长金锷说。
在探索中前行,在前行中摸索。沈阳人开始了浩浩荡荡的世纪大搬迁。
统计显示,6年来,铁西共搬迁企业239户,腾迁面积7.4平方公里,获得土地收益142亿元。其中35亿元用于解决国有企业历史遗留问题,77亿元用于支持企业发展,30亿元用于城乡基础设施建设。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东搬西建”中,企业搬迁不是简单的位移,而是企业重组和“版本”升级。
沈阳机床集团就在搬迁中尝到企业重组“甜头”。该集团由沈阳第一机床厂、第三机床厂和中捷机床厂3个企业整合而成,2003年企业销售收入仅为22.4亿元,去年则突破了100亿元,目前已跻身世界机床10强行列。
北方重工沈重集团则在搬迁中实现了“版本”升级。去年8月,通过收购德国维尔特公司,该集团掌握了盾构机的核心设计和制造系统集成技术,成为国内第一个能够设计制造全部3种盾构机的企业。
通过搬迁,86户破产企业彻底退出市场,258户中小企业放开搞活,189户大企业完成了股份制改造。
“现在,铁西工业产值以年均30%的速度增长,去年各项主要经济指标都是2002年的4倍以上,是辽宁省当仁不让的第一强区。”刘鹤群称。
数据为证:2007年沈阳铁西区GDP为467亿元,是2002年的4.46倍;工业总产值1201亿元,是2002年的5.2倍;财政收入46亿元,是2002年的6.15倍。
“脱胎换骨的全新构造,让沈阳的装备制造业跃上了一个新的高度,拥有了肩负起全国装备制造业振兴重任的先决条件。”梁启东评价称。
在搬迁与改造的同时,铁西区先后提供和开发就业岗位13万个,解决了15万人次的失业人员就业和再就业。
那么,问题就摆出来了,为什么在同样的土地上、同样的沈阳人,过去用了16年、花费240亿元都未能解决的问题,却在6年之内,国家一分未投的情况下,得到有效解决?
“创新的理念,创新的方法!”梁启东认为,铁西经验证明,仅用计划经济的办法去解决计划经济遗留的问题,根本行不通。今天之所以成功,是用市场经济的办法解决了计划经济遗留的问题。
2007年6月9日,国家发改委、国务院振兴东北办命名铁西为“老工业基地调整改造暨装备制造业发展示范区”。“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国家对沈阳老工业基地改造的首肯!”董峰认为。
2007年6月25日,铁西新区与沈阳细河经济区再次重组,形成了面积达484平方公里的中国最大的重化工业基地———沈西工业走廊。
如今,凤凰涅槃的沈阳工业,正健步走在新型工业化的大道上,等待她的将是新的跨越和新的辉煌。
-观点集纳
“难的时候,我也曾犹豫过、动摇过,但我们的大搬迁,就是为铁西打开改造之门,走出振兴之路,我怎能不坚持?干,可能会出毛病,不干,毛病就更大,而且越积越深。”
———原铁西新区区委书记谷春立
“人的思维也决定高楼的数量。以前铁西老百姓不认高楼,就是商家也不认,现在思维变了,因为以前住高楼意味着空气质量恶劣,现在环境改善了,人们的思维也变了,高楼成为铁西人的新宠。”
———铁西新区区长李松林
“华南人富了,华东人富了,该轮到我们东北人了。”
———2007年沈阳人流行语
在数字化把这个世界“推平”了的今天,谁能因势利导,抓住机遇,迎头赶上,谁就能在适应世界经济发展大趋势的过程中,在世界产业链的变化中分得一块“蛋糕”,否则就只能是看客。———沈阳市科技局局长宋铁瑜
-沈阳感言
困境是把好“尺子”
文/秦勇
困境,是一把考量人意志的好“尺子”。
有的人在困境中死亡,有的人在困境中消沉,有的人却在困境中崛起。
沈阳人当属后者。
身处崩溃边缘、四面楚歌的沈阳工业,不是选择等待,也不是选择后退,更不是选择放弃,而是选择探索、选择尝试、选择突围、选择战斗,锲而不舍、矢志不渝地坚持,终于凤凰涅槃、浴火重生般蜕变。
正如当年为中国前途命运决战的“辽沈战役”一样,沈阳人精彩地上演了一场工业版的“新辽沈战役”。
其实,困境就是机遇。谁抓住了机遇,谁就赢得发展。沈阳人抓住了振兴东北的大好机遇,用6年的时间,完成了法国洛林、德国鲁尔几十年才完成的改造,树起了中国老工业基地改造的样本。
其实,困境就是超越。事实上,老工业基地经济的衰退,是工业化由初级向高级演进的过程。沈阳人创造性地运用“合署办公”、“东搬西建”等手段,破解了计划经济体制下遗留的困局,成功地实现了超越和重振。
如今,重庆落实“314”战略部署的号角已经吹响,城乡统筹的步伐逐步加快,承接东部产业转移的机遇已经来临。
在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也许会面临这样那样的“困境”———比如,思想的束缚,观念的落后,视野的狭窄,狭隘的胸襟,陈旧的思维……
这就需要我们,冲破旧观念,迎接新挑战。用困境这把无形的“尺子”,去丈量自身的差距,比对自我的高低,以开放的意识,创新的理念,海纳百川的胸襟,与国际同步的视野,促进我们城市的发展,经济的腾飞,社会的进步。
-相关新闻
沈阳的四大启示
日前,辽宁省社会科学院省情研究所所长梁启东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并回答了相关问题。
重庆日报:今天,沈阳老工业基地的复兴,经历了一个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过程,在您看来,沈阳成功的关键是什么?
梁启东:解放思想和观念创新。从而实现了四个“跳出”———跳出技术改造的局限,对企业实施系统性改造;跳出单个企业改造的局限,对工业实施整体性改造;跳出工业改造的局限,对二、三产业实施协调性改造;跳出经济领域的局限,对市场经济所需社会条件实施彻底性改造。
重庆日报:有人说,沈阳老工业基地改造主要解决了五大问题,即工业怎么摆,企业怎么改,包袱怎么甩,钱从哪里来,人往哪里去。那么,“沈阳经验”对我们有何启示?
梁启东:启示主要有四点:一是工业基地振兴的本质要求在体制创新;二是振兴的任务首先是改革,包括政府管理模式、政府职能的改革、企业所有制形式的改革等;三是振兴的途径是市场,老工业基地的振兴要有政策支持,但不能依靠省长、市长,必须增强市场意识;四是振兴的内容要全面。振兴老工业基地不等于振兴老工业,不等于单纯振兴国有企业,不等于仅仅振兴大企业,也不等于只振兴城市,更不等于单独振兴经济,而应该是科学发展观下的全面的、可持续的、协调的振兴。
重庆日报:新一轮发展的今天,包括沈阳老工业基地在内的企业,最应该注意的是什么?
梁启东:我认为最重要的要有战略眼光、与世界同步的战略视野、建立国内和国际两个市场,不断推动企业走向国际市场,参与国际竞争,在国际上打造企业的品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