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一直在看柏杨老先生的作品,他老人家的传奇经历令我印象深刻,天底下真有这样的奇人,还真是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对于我这样一个生长在80年代的后生,对柏杨这个名字其实是很陌生的,但对我们的上一代人而言,他确有某种特殊的意义。有人说,柏杨之于80年代人就好比鲁迅之于“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代表的是一种躁动的时代精神,是一种对传统和权威的公然挑战。言他人之不敢言,便是柏杨与鲁迅在性格上最大的相似之处。
柏老在《丑陋的中国人》中,将国人的文化劣根性归纳为“酱缸文化”,自有其精妙之处。酱缸的特性在于沉淀,但其与酒缸不同,所谓酒愈陈愈香,而酱越沉则必然越塞,塞然至臭,积重已然难返也。在柏老看来,在中国社会沉淀了2000多年的陈年老酱,就是我们曾经封为神明的儒家文化。儒家的目标在于创造一种类似西方的英明君主制,而实现这种君主专治的手段便是所谓的“仁”。所以,其在本质上必然是尚古的,保守的,是反对社会进步的,这一点从它极度推崇尧舜时代便可见一斑。因此,儒家提倡的是“君君臣臣”,是“忠”“恕”“礼”和“义”,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们都应该安于现状,千万不要讲什么变革,否则就会像公孙鞅一样,落得车裂的下场。这有点类似于西方社会理论中功能主义的思想(或者我们可以反过来说,功能主义是儒家思想在西方世界的投影)。由此可见,虽然儒家从来就是只谈“仁”,不谈“利”,但其思想在本质上则是功利主义的,其目的在于维持社会的一种消极的、静止的稳定,这也应该正是历代帝王“独尊儒术”的原因所在。照此看来,当一个朝代寿终正寝时,儒生们就应该暂时地退出历史舞台了。然而,纵观中国2000多年的朝代更替,每次改朝换代后最先跳出来的还是这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所谓儒家学者,这也正是孔丘他老人家聪明之处,知道话不能说死了,所以故意在这一个巨大的酱缸上开了一个小洞,即赋予百姓在君主极度暴戾时,推翻他的权力。我们不得不佩服这一制度安排的巧妙,因为其直接促成了儒家思想在朝代更替如此频繁的中国2000多年帝国史上,始终屹立不倒。但酱缸总有破裂的一天,当我们凭借内力已经无法冲破陈年老酱的淤塞之时,英国人的坚船利炮反而在无意间充当了一回司马光的角色(讽刺的是司马光本身就是一条大酱蛆),从外部给了这坛千年老酱毁灭性的打击。直到16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依稀听到酱坛轰然破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整整100年的屈辱历史,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巨大不幸,却又是最大的幸事!酱坛已然破裂,但酱蛆依然驱之不净,这便是“五四”时中国社会的独特现象。然而,毕竟蛆都是怕火怕光的,酱坛蛆自然也不例外。但是这回,借给我们火种的却并不是我们的老祖宗燧人氏,而是来源于希腊精神的民主和科学之光,这多少有一些讽刺。
我们可以认为,“五四”在某种程度上标志着中国历史与世界历史最终得以融合,成为一部完整的世界史。我想,“五四”对我们中华民族的特殊意义可能就在于此吧。现在,我们谈“五四”,谈的更多的是一种时代精神,是一种追求社会进步的时代精神,这是对儒家传统的保守思想最大的打击,这种意识形态上的打击,远比坚船利炮来得深远。正像一位早年留学美国的清朝幼童所说的,“一旦鸟儿能够在自由的空气中展翅飞翔,那么再豪华的闭室也将无法令其回心转意,哪怕前方是再猛烈的暴风骤雨,它也会义无反顾,在所不惜。”
我们回过头来,从大历史的角度来看,中国社会80年代的空气与“五四”时相若,长期压抑后的思想,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这个时代的主题是“发展”与“进步”。如果说,“五四”是17世纪源于法国的启蒙运动在中国的投射,那么80年代所开启的这20多年则可以看作中国的“工业革命”,因为前者归于思想上的大胆突破,而后者则是制度创新和技术创新的伟大胜利。然而,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人类社会的进步从来就不是直线式的,更何况中国沉淀了2000多年的老酱坛虽已打破多时,但毕竟遗臭仍在,并时不时地引诱着那些有此癖好的人。君不见,这方孔子寿诞礼乐齐鸣,那方奥运盛会汉服荣威,真是不亦乐乎!且不论其目的如何,作秀亦或真心尚古,我以为都不可对此现象掉以轻心。但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应该问一问,为什么人人叹乎“人心不古”?究其原因,我们可以看到在当今的中国存在某种程度的社会失范(涂尔干语),或者说是社会学上所称的“文化滞后”现象,即社会文化的发展跟不上物质和技术的发展所造成的社会成员在思想和价值观上的真空与混乱。进一步探究,我们又会发现,这里似乎存在一个根本性的价值混乱,即一个个人价值的判断标准问题。因此,我认为就像当年“真理标准”问题的全国性大讨论一样,现在我们非常有必要讨论一下这样一个问题,即“判断一个人价值的标准到底应该是什么”?是金钱?是地位?是学识?还是什么别的东西?这一看似简单的问题,事实上是一个关乎我们中华民族何去何从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并不唯一,所以关键并不在于讨论的最终结果,而在于过程,在于舆论在此过程中所起的作用。俗话说,居安思危,杞人忧天总也好过亡羊补牢吧!
读柏杨的杂文,造就开放的心态;读柏杨的历史,陶冶高尚的情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