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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确年事高了。现在,我们最多每年春节能够回去看望双亲一次。父母都是目不识丁的农民,但出人意料地,我们兄弟四人全都有了正式国家干部的身份,而我则托全家的福,从一个正正规规的大学毕业,并分进了一家体面的事业单位,成了所谓的城里人。
在外面,我们是父母情感的依靠,是父母活着的脸面。我们在家里,父母早已作不了我们的主,他们巴望着我们回家,但我们回家后,他们却拖着衰老的身躯,高兴却小心翼翼地忙进忙出,生怕什么地方不周到,让他们的儿子、儿媳、孙子不高兴了。他们尽力做着一切,但他们的生活习惯却与城里格格不入。
首先是大哥大嫂,他们在家乡成名很早,现在已是50多岁的人了,事业有成,薄有积蓄,而且大嫂娘家人原本就是小镇上的,现在大哥的小舅子因为钻营,承包工程发了迹,财大气粗;大哥的儿子,我侄儿也已工作数年,还买了小车。自然在农村就是住个意思,是做人子的礼数。因此,全家的一切春节安排,都是在其余兄弟姐妹到齐后,在一起巴望中,等待大哥一家现身。他们一家一般在农村住一个晚上后,就再次回到大嫂娘家,直到他们的假期结束。
我二哥就在本乡的完小做一个财务人员,平时忙,没多少时间真正能陪着父母,而且他也是拖家带口,已属不易。再加之早年,我二哥在史无前例的“**”中,只上了半年初中,就被迫停学了,后来做民办教师,日子熬得也非常艰难。我二嫂好强,四邻都被她得罪了,父母也与二嫂前发生了很多嫌隙。因此,他们一家以前是没有多少真心要帮衬父母一把的了。
我三哥是个情意绵绵的人。但他离家较远,他复读了几次农村初中后,考取了中师,毕业后,因为家里托不到任何关系,被分配到较为偏僻的一个镇,做了公办小学教师,年纪很大才找到一个媳妇结了婚。三嫂没有工作,她娘家人境况也不算好,为了好好生活,我三哥认真地做着一切。
现在父母年纪大了,我父亲八十一岁,母亲七十六岁。除二哥外,我们每年按规定给父母一定的养老金,大哥一家每年出的钱,实际上比他给我们规定的数额要多得多。在旁人眼里,我父母衣食无忧,是一对幸福老人。
再说到我,我是全家最小的一个,父母怀着我时,正是“文革”末,他们当时年纪就已不小了,都是四十开外了,我父亲身体虽然壮得像牛,但父母当时便已衰弱不堪,加之当年我们老家农村刚够温饱,谈不上什么营养,我父亲还对我母亲每日喝吼,几日间要进行一番拷打,日子过得异常艰难。我几乎从生下来开始,便从未断过药,大约三、四岁时还患了小儿麻痹症。我身体的瘦弱可想而知,我从小挑食,生性多愁善感。我的个头长不过比我晚生几年的堂弟堂妹们。“真是天可怜见”,不知怎么,从来对待儿女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的父亲,对我极尽人间体贴之能事,他必亲自喂我吃饭,让我枕着他的臂弯睡觉,我稍大一点,让我在他讲故事的声音里入睡,带我到他能到的任何热闹场合,锻炼我的胆量。我的全部哥哥、姐姐,主动处处让着我,对我百般疼爱;与我一起玩耍的堂弟、堂妹,无不心疼地称我为“幺弟儿”。我发育成熟后,身高不足一米六,由于小儿麻痹,还落下了右脚轻微跛行。我初中毕业时,为了脱离贫苦的农村生活,选择了考中师,但因为体检不过关,忍痛读了重点高中,后来又幸运地考上了大学。
2004年春节,几乎全家都回家过年了。短短的两三天相聚,大家又将各分东西,却经营那些不能与我们重合的小世界。可能与学习中文又是作家有关,在我眼里,父母也许更缺的是儿女的陪伴,而不是钱财;他们真正的财富是他们的儿女,而不是儿女们给予他们的钱财。看着父母一趟一趟送走我的几个哥哥,失落在他们脸上一点点加重。我决定多留几天,陪陪他们。我至今未婚,因此我的行动最自由,按照我们事业单位的性质,我每年有20天探亲假,这是专门探望父母的假,用在这个时候,可谓恰如其分。
平日里生性活泼,爱说爱动的我,在我哥哥们离去后,由我独面对父母时,我才发觉自己手足无措。我原想陪着他们,就应该好好帮着干点事,为他们改善他们的饮食,像我在城里的生活一样,吃得汤是汤,菜是菜的。父母墙上挂着很多肉,但这几天,因为招待我们这些从外面回家的儿女,现在剩下许多残汤剩菜,可以说,我们三人努力吃一周也未必能吃得完。但扔掉是绝对不行的,他们又不肯亏待我,于是每顿煮饭吃时,母亲就为我和父亲炒一、两样新菜,为我们下酒,煮的新鲜饭,也由我和父亲吃,她每次都一声不响地吃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我母因为生下我们兄弟姐妹11人,养活了我们7人,身体过早衰老了。六十岁不到,牙齿就几乎不能再用,在我儿时的印象中,她无时无刻不是在牙痛、在哮喘,她在生下我的一个未能活下来的姐姐后3天,到一块以岩石作晒场的巨石上,天要下雨了,她去收上面的玉米粒,从两丈高摔下,致使她永久性地佝偻着腰。在我有记忆中,她永远都是那样衰老、那样病弱。而在我儿时记忆中,我父亲一直是暴跳如雷,若不是我儿时对父亲有偏见导致记忆夸张,我父亲绝对每周对我母亲有一次殴打行为。以至于我在三哥背上,看完露天电影《闪闪的红星》后,我曾在我叔叔面前发誓说:“他要是再打我妈,看我不像潘东子那样,等他睡着了,在他全身浇上煤油,烧死他。”
现在,我看着母亲用她的假牙在一边一声不响地吃着一些说不清名字的、黑乎乎的东西,心里便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情感翻涌起来。
我是彻底无法帮助他们做些什么了,除了给他们钱以外。他们不可能让我忙进忙出,为他们煮顿饭、洗洗衣服,虽然母亲只要摸了冷水,就会更加剧烈地咳嗽,如果我去帮忙,我父亲便会认真地阻止,然后父亲亲自去做。而且,我不能要求母亲将那些剩饭剩菜倒掉,不说他们是老农民,对粮食有过于深厚的感情,就是我这个所谓城里人,也感到巨大的良心不安。但眼睁睁看着母亲吃的东西,几乎比城里那些好吃懒做、长年在潲水缸里摸食吃的家伙还吃得差时,我便手足无措。墙上是挂着琳琅满目的咸肉,但具体哪天吃哪一块,这个家不能由我来当,这得由父亲一手操持,这将是他们老两口吃到过冬的肉。实际上,每到热天,这些肉就生虫、腐烂、变质,几乎难以下咽了,但他们会固执地像很多年以前一样,用这些肉支撑到次年腊月杀新的年猪,那时又会挂出新的肉,再坚持到再下一年。而且,作为我们供养了父母的回报,父母杀的年猪,每年必定将最好的肉让我们带回城里,让我们也挂起来,一块一块煮着吃,年年如此,我推都推不掉。
在家单独陪父母两天后,我决定结束探亲假。我在饭桌上说出这个决定时,父母惊诧却小心翼翼表示了挽留。我面无表情,指着母亲的饭碗,那碗里装的已是类似黑芝麻糊一样的浆汤,说:“我实在无法忍受了,你们每次都怕亏待了我们这些在城里工作的儿孙,每顿饭都要煮很多,然后又剩下很多,又舍不得倒掉,我注意看过,每次我们回家,妈从没跟我们正经吃过饭,总是在收剩汤剩水。总是这样一家人吃两样饭,我是你们的儿子,我让我自己的母亲吃着连猪食不如的东西,我看得下去吗?”
我说得非常激愤,我父亲是个急性子,我知道闯下祸了,他是个一生不曾折过腰的人,我等着他对我发火。但我再次错了,父亲没有发火,他认真地说:“她尽是这样。她每天早晨煮鸡蛋时,要是家里鸡喂得多,她就每次煮4个,给我舀3个,她自己吃1个;有时鸡不怎么生蛋,她就每天早晨只煮两个,她1个都不吃。”
我母亲那张核桃一样的脸,被我的几句话说得泛了红。她羞愧地说:“那饭是煮多了点,但是剩饭好吃啊。也不是我要煮多,那是刘老二(我父亲)怕娃儿吃不饱嘛,你煮少了好像就显得吝啬,他要骂嘛!我这些吃完,就跟我幺儿一起吃新鲜饭了。”说完,她一股脑儿将小半碗黑汤倒进了嘴里。
我的泪夺眶而出。
父母一下慌了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好不再说话。不知为什么,我说出来的话始终会伤着他们,但实际上我并不想让他们受一点点伤害,母亲也根本没什么错,错的是我们,我们的境遇并不好,父母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并不想让我们给他多少钱,只要我们过得稍好一点,他们情愿依然过着牛马一样的生活。
还是母亲找话来说。她安慰我说:“幺儿,你不要为妈担心嘛,妈现在生活过得很好了嘛,现在我和你爸爸比以前租地给我们种的地主还过得好。方圆几十里,哪个不晓得我老余(我母亲)有几个好儿子,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能干人,不说我老余的生活过得幸福呢?我现在也不担心天干地旱,我没钱用,找我儿子要;没衣服穿,找我儿子拿。我儿子给我买的各种补药,让我现在身体也很好。现在我们老两口啥子不做都可以,都会有吃有穿,你们几个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就让我们在家里享福哇,你看我们还有啥子不满足的!”
顿了顿,母亲话锋一转:“当然,你妈年轻时,生活是不好,刘老二(我父亲)德性又拐(注:指性格乖张),那是把我不当人,动不动要打要杀,我很多次将上吊的绳结都打好了,想不活了,我又思前想后,我怕我一死之后,刘老二再娶个堂客(妻子),把我的娃儿不当人,我死了把我的娃儿害了,所以我又把张脸不要,又活了下来,决定不管人家怎么对我,我都要把娃儿养大,送去读书,等娃儿苦出头了,才有我的出头之日。现在,我的娃儿给我争了口硬气,受到了大家的表扬,刘老二也跟着享福了,他也不打我了。他现在要再凶,我就决定跟着我的儿子,他怕我走,所以现在有哪句说哪句,他懂得关心我了。”
我和父亲对饮着酒,母亲自顾地说着:“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我幺儿的终身大事,幺儿啊,人活三十无少年,你都三十好几了,你赶快给妈找个媳妇,等你有了娃儿,我就到城里来,把我的孙带大,那才是跟着你享福啊。”
正跟我对饮的父亲突然笑起来:“你快吃饭,你说个××,你还活得到那个时候不?”
听着父亲的话,我也突然笑起来。但我笑了半声,便突然跑出门,当我在在我儿时种的一片树林里坐下时,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冯若芷(网名) QQ:179616247 邮箱:ln_522131@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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