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泽兵
母亲是个苦命人,不足一岁,我外公就去世;四岁多,外婆又因病辞世。痛失双亲的母亲跟着舅舅过了几年,十岁时,就迁到几十里外的邻村,独立门户生活。
刚到他乡,母亲人生地不熟,乡亲可怜她,打扫了一间遗弃不住的土瓦房供其栖身。为了挣工分换取口粮,母亲每天要和村民一起下地劳动。当时母亲的个头不及锄头高,不能挑、不能扛,只能做些轻巧的农活,挣的工分少,所换粮食不够吃,在最艰难的时候,树叶、糠壳甚至白扇泥都成了充饥的食物。23岁,母亲进了父亲家的门。爷爷怕被贫穷的母亲拖累,父母结婚不久就分家了,父母仅分得几十斤粮食,外搭一间破烂不堪的茅草屋,每逢下雨,不大的屋子到处放着盆、桶接漏水。爷爷的嫌贫爱富,引来村民议论纷纷,但母亲始终没吱声。
一年后,我出世了。儿时的我体弱多病,母亲三天两头背着我往卫生院跑。家中长期供奉着神灵,按农村习俗为我拜了八个干爹,保我平安。长大后我笑母亲迷信,可她却一脸严肃:“你小时候没过几天安宁日子,牛角撬过你的脸,菜刀砍过你的手,豌豆钻进过你的后脑……养你养得提心吊胆的,幸好采取了土法土术,不然也许你早没命了。”
母亲没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爷爷去世分家产时,四叔想独占家产,母亲站出来阻止,惹怒了四叔,他故意将账本递给母亲看,羞得母亲无地自容。在我四岁多时,母亲就把我送到村小读书,我犟着不去,母亲气坏了,把我衣服裤子扒光,发疯似地用木棍狠狠抽打我,打得我周身起青疙瘩,痛得哇哇大叫。当我为免受皮肉之苦答应去上学后,母亲扔下木棍,紧紧抱住我,用粗糙的双手轻轻抚慰我的伤痕,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淌。母亲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之所以举棍相向,其实是希望我出人头地,不再遭人羞辱。可年幼无知的我并不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我上学后,学费成了压在父母身上的另一座“大山”。父亲不得不外出打工,农活、家务活全靠母亲一个人操持,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中三个月不知肉香,屋里的灯泡全部换成了5瓦,鸡蛋一个也舍不得吃,积攒起来拿到集市去卖。感冒后舍不得上医院,猛吃辣椒后用被子捂得严严的,把虚汗硬逼出来。
在母亲的苦苦支撑下,我毕业参加了工作。我把母亲接到城里住,想让她享享福,可她却背着家人在拆迁工地打小工,挣钱贴补家用。一次,正拆除的预制板从二楼掉下来,不偏不倚砸中母亲右手,五指全部轧碎。经过十个小时的手术,得以保住四根手指,无名指却被永久切除了。看到病榻上脸色苍白、骨瘦如柴的母亲,我心如刀绞。母亲术后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每到冬天,右手就会隐隐作痛。可就算这样,母亲仍坚持在环卫所做清洁。去年冬天特别冷,我特意到商场为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拿回家时,母亲一个劲地责备我,说我不懂得节约,并借口型号太小要我拿去退。看到母亲执拗的样子,我的泪水决堤而出。母亲啊母亲,你对儿子的恩情,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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