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母亲睡熟了,我关掉日光灯,将床头灯朝上搬过去,怕影响母亲,然后静静地看着母亲睡熟的样子:母亲的脸带着淡淡的微笑,安详地闭着眼睛,仿佛梦见自己的病好了……她说过,她好了,一定要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看,病不好,她就不来,她怕影响我的工作……
母亲在病中仍然牵挂着我们,担心我们。母亲知道我有点急躁,每次出去办事,她总说:“小龙,你慢点。”记得有晚隔壁病房死了个人,晚上我起来上厕所,母亲也醒了,怕我一个人怕,硬要起来陪我一起去。很冷的天。我开玩笑说:“我是知识分子,还怕这些。”母亲坚持着,那静静而冷清的长廊,被我们浓浓的母子情点缀得好温馨。
大家都知道医院那些人那副嘴脸,冷冰冰、凶巴巴的。记得有次母亲要吐,一个护士刚好来换药,看见很不耐烦,说“快点”。我扶着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耐着性子叫护士等一下。护士就冲我叫:“这样脏,你叫我怎么等。”母亲吐完了,盯着护士说:“你凶什么凶,这是你的工作。哦,你看我儿子现在这样子,以为他可以让你随便凶啊。他可是坐机关办公室的,你别狗眼瞧人低,他要是投诉你,你恐怕要下岗,连饭碗钵钵都要除脱。”护士脸红着走了。我叫母亲别和这些人一般脾气,母亲对我说:“小龙,我就是为你受气而生气,你受气我比你更难受。”
母亲每次吃饭总问我吃了吗,吃的什么。有次我出去办手续,还来不及吃饭,母亲给同病房病友送饭的人说:“你去给我儿子这送饭来,炒瘦肉,麻辣味要轻,放点葱苗,我儿子最喜欢吃这个。”
在做了第二次化疗的三个月后,母亲的状况出现了变化。
母亲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也不解便,肚子涨得生疼。我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癌细胞扩散到了肠上了,癌细胞压迫肠子,形成梗阻。我又把母亲送到了医院。那时,我们最大的希望就是母亲能吃东西,能解大便。那人们认为肮脏的东西,在我们对母亲看来,是对么珍贵的东西啊。是啊,只要母亲能解大便了,就表示母亲好了。
那几夜,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床,我找来一块凉板,靠着母亲,睡觉和母亲挨着头;母亲掉了的头发长起来了,早上,我就为母亲梳头发;随时观察她上厕所后留下的东西,可是我总是失望。她每天要吐几次,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流泪,
医生建议我们做检查,如果没有办法了就放弃治疗。我忐忑不安地扶着母亲到了CT室做了检查,下午才拿结果。下午,我的脚真象灌了铅一样沉重,我是知道结果的,只是用检查给自己一个证明而已。我拿到了结果,那复杂的医学语言的描述,和我在网上看见的差不多。但是我还是怀着侥幸的心理去找医生解释CT报告。医生说:“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你们也花了不少钱,真的没有办法了。”我问如果到大点的医院呢,医生摇了摇头,“其实,你们已经尽力了……”我没听完医生的话,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阳台上,无力地靠在墙上,任泪水流过我的脸庞,我使劲地压抑自己,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脏一个劲地往下沉,一种冰寒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一团黑暗慢慢地弥漫过我的眼睛,似乎要包围我。那一刻,我几乎没有了一丝力气,呆滞地任泪水猛流。哭过之后,我躲在医院一角,哭着打电话给父亲,给大哥。大哥安慰我,叫我别太着急,说我们都是有心理准备的。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的,可是就是不能接受这事实。
当我回到病房,母亲似乎明白了什么,因为她知道我出去从来总是很快回来,再看我的脸色和眼睛,母亲很平静地问:“小龙,别着急,是不是没有办法了。”
现在想来,那一幕真象电视里的一样。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隐瞒,把实际情况给母亲说了,母亲出乎意料地冷静,说:“孩子,其实我来化疗时我就知道了,没有癌来化疗啥。只是你们从一开始就不该隐瞒我。不过我知道你们的心,怕知道了不来治。小龙,我们不治了,我们回家。你看,把你们找了这么多年的钱全部都用完了。”我说:“先让你可以吃饭了再说。” 那一夜,我和母亲很晚没有睡觉,一直说着话,母亲一直安慰着我:“我觉得我够了,没什么不放心的,你们这么懂事,我也想得通了。”
后来,母亲仿佛睡着了,我轻轻地收拾好母亲的病历资料,打算到重庆,我只想救我的母亲。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跑到外面的自动取款机,取出了卡上剩下的最后的4000元钱。那时,一向对生活要求不高,对钱看得很淡的我,我突然发现钱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我恨自己不争气,不会挣钱,要是有钱,完全可以就让母亲在医院输液,减少病疼的折磨。可是无能的我……我咬咬牙,也许我们的孝心能够为母亲减轻一点吧。人最伤心的莫过于没有办法治疗自己最亲最爱的人了。那种绝望,真的让人感到世界都要崩溃了。
回到医院后,母亲已经醒了。我知道母亲也没有睡着,她是在用假装的休息安慰我,想对我表示她没有心理负担,可是聪明的母亲又怎么瞒得过聪明的儿子呢。我连帐也没结,告诉母亲我要带她到重庆去。母亲对我的决定很惊讶,后来还是同意了,她说再去看看也心服口服。
谁也不会体会到当时我们娘俩的心情。那种心理的悲壮啊,谁知道我们是去求命啊。母亲很虚弱,因为母亲已经20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了,每天全靠输液。那时天刚亮,初夏的那个早晨仿佛有些冷,母亲带的衣服不多,我从单位直接去的医院,外面也只穿了一件西装,我把我的西装给妈妈穿上,象她小时候搂我一样,搂住她,把她扶上车。
上重庆后,我们到大坪医院、西南医院、肿瘤医院、医大附一院求医问药,可是给我们的只是绝望。医生说只有仍然是化疗,并且先观察,看能否做化疗。整天是无用而费用极高的检查。我真的慌了。
当时单位有事情,我已经出来了几天了,不得不回来上班。就叫大哥在重庆继续想办法。母亲坚持送我上车:“你回去安心上班,这里有哥哥,不会有事的,你回去要坐六、七个小时的车,很累的,要记着吃好点,吃饱点,别光节约给我治病。你还有一家人,全靠你呢。”